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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年代的博客

喜欢一个人去流浪

 
 
 

日志

 
 

<<血色记忆>>电子版 1  

2012-03-28 22:16:57|  分类: 士兵回忆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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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谨以此文献给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英勇顽强、威震南疆的炮九师战友们!想念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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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录

  

第一章   出    征…………………………………………………………………3

第二章  兵临昆明…………………………………………………………………15

第三章  初战喋血…………………………………………………………………18

第四章  占领观察所………………………………………………………………23

第五章  敌后侦察…………………………………………………………………37

第六章  越南女兵…………………………………………………………………46

第七章  炮轰敌机场………………………………………………………………53

第八章  战神怒吼…………………………………………………………………62

第九章  越军司令…………………………………………………………………71

第十章  国旗飘扬…………………………………………………………………81

第十一章  敌特偷袭………………………………………………………………87

第十二章  生死兄弟………………………………………………………………99

第十三章   歼敌炮兵旅…………………………………………………………109

第十四章  血战1.15……………………………………………………………123

第十五章   兵撤战区……………………………………………………………133

第十六章   平 远 街……………………………………………………………149

第十七章   凯  旋………………………………………………………………158

第十八章   重返老山……………………………………………………………166

第十九章   祭奠战友……………………………………………………………172

第二十章   老山主峰……………………………………………………………183

第二十一章   泪洒那马…………………………………………………………195

第二十二章  13号界碑…………………………………………………………206

第二十三章   丛林迷路…………………………………………………………213

第二十四章   烈女殉情…………………………………………………………219

第二十五章   木棉花开…………………………………………………………222

第二十六章   八月如火…………………………………………………………224

第二十七章   难忘今宵…………………………………………………………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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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六月三十日,是炮兵十六团赴滇参加对越自卫反击作战二十八周年纪念日,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战友姚万富所著《血色记忆》一书值得我们拜读。

一九七九年对越自卫反击作战以后,我国政府曾庄严声明:“我们不要越南一寸土地,也绝不允许别人侵犯我国领土。”我们正告越南当局:“在中国边防部队撤出以后,不得再对中国边境进行任何武装挑衅和入侵活动。”“如果出现上述情况,中国方面保留继续还击的权利。”但是越南当局无视我国政府的正告,在我边防部队撤出以后,乘机把部队推到老山地区,蚕食我国领土。在我境内修工事、埋地雷、筑据点,不断向我边民开枪开炮。杀我边民,毁我房屋,使边疆人民有家不能归,有地不能种。为了维护祖国领土完整不受侵犯,保卫边疆各族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中央军委命令我参战部队,进行了这次自卫反击作战。

这次作战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炮击反炮击阶段。第二阶段:拔点作战阶段。第三阶段:防御阶段,也可以说抗反击阶段。

我们炮团在长达一年的参战时间里,经历了雨、旱两季作战。先后配属“两军、三师”,参加了大小战斗一百余次。其中大的战斗有七次。八四年四次,即“7.12”、“7.28”、“11.18”、“12.20”战斗。八五年三次,即“1.15”“2.11”、“3.8”战斗。在战斗中,指挥人员精心组织,沉着指挥,各专业分队密切协同,全团指战员发扬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出色的完成了战斗任务。炮四连被昆明军区授予“英雄炮兵连”,徐小丹被中央军委授予“炮兵侦察英雄”称号,昆明军区为我团记集体二等功。

回顾当年参战的情况,全团指战员求战情绪高昂,“为祖国争光、为人民立功、为军旗增辉”成为每个干部战士的心愿。在战斗中最困难、最危险的地方,我们的党员,我们的干部冲锋在前,传承和发扬了我军光荣传统和优良作风。

通过战火的考验,涌现出许许多多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锻炼培养了一代军人。部队撤出后,战友分别了,在各自工作岗位上为国家和民族繁荣昌盛作出新的贡献!让我们发扬老山作战精神,再创新的辉煌!

在战斗中牺牲的烈士们安息吧!你们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团长 王纪庚  2012年6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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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子

 

时间:1984年5月21日23时:37分:51秒

地点:江苏无锡军嶂山

侦察兵野外训练营地,设在深山中一个废弃的兵工厂院内。阴雨朦朦的黑夜,不时从山涧传来猫头鹰“呱呱”瘆人的鸣叫,五层高的宿舍大楼,看不到一丝光亮。突然,山摇地动,大楼随之一个摇摆,发出“嗡嗡” 怪响。

睡梦中,我被这响声惊醒,呼隆从被窝里坐起来,揉眼一看,吓得我跳起来,住有几十人的三楼宿舍一片狼藉,士兵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光了,被子、衣物凌乱的散落了一地,悬挂在天花板上的两盏电灯在空中摇曳。我来不及多想,抓起衣裳,拼命往楼下奔去。

跑出大楼,眼前的一幕令我惊愕,夜色中,几十名侦察兵大多穿着裤衩、光着脚丫惊魂未定的站在大楼前面的场地上仰望着大楼。

“咋了,出什么事了?都跑出来站着?”我抱着衣服跑出楼梯口,神色慌张的问。

“你还不知道啊,地震了!”人群中不知是谁惶恐的回答了一句。

“我还以为打仗了呢。”我随口说。

最近几天,传闻部队要去打仗的风声越来越紧,让我产生了这个幻觉。

“睡得着着的,听到嗡的一声响,挺吓人的,我也以为开战了!呵呵。”有人笑着小声附和道。

“大家再离大楼远点,住后退,往后退!”是团长王纪庚在喊。循声望去,一个身穿睡衣的女子站在团长身旁,呵呵,是团长夫人。

山区的夜晚,寒气袭人,凉风裹着朦朦细雨飘洒在每个人身上。

紧张劲儿一过,就有人冻得受不住了,有个兵试探着想上楼拿衣服,刚走到楼梯口,就被团长吆喝住:“那谁呀!快回来,马上还会有余震!有多冷啊?忍一会!忍一会!大家不要上楼啊,散开些,散开些,不要拥挤在一起!”那个士兵很听话,冻得抱着膀子弓着腰,光着脚丫走了回来。

“六连的听好了,跟我过来!”指挥排长徐跃喊道。我这才发现徐跃和汪如申在那棵法国梧桐树下站着,排长只穿了件军上衣,细细的长腿裸露着,有点滑稽。

“去哪啊,排长?”颜峰问。

“去指挥车上睡觉!你妈妈的。”徐跃说着话,摸黑带头往指挥车那边走,停车场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离大搂约五十米,我们踏着夜色,小心翼翼跟了过去……

据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报:5月21日23时:37分:51秒,我国黄海海域发生6.2级地震,震中与江苏陆地部位的最近距离约为30公里,这次地震使沿海的如东县的900余间民房受到轻微的损坏,倒塌烟囱42座,没有直接造成人畜伤亡,极震区烈度达Ⅵ度……

 

                            第一章 出   征

 

兵车行     唐. 杜甫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
  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
  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
  边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
  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
  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
  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犬与鸡。
  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
  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
  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
  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第1节 出征前宣誓场面悲壮激昂

宣布参战命令,是1984年6月28号上午九时。多年来,那悲壮激昂的场面一直定格在我脑海里,尽管时已久远,仍然清晰依旧。

青砖灰瓦的苏式(苏联援建)礼堂里,坐满了全团一千多名将士,舞台上方悬挂的红色横幅标语“炮兵十六团赴滇参战誓师大会”已经吿诉在场的每一位官兵今天是个什么日子。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嬉笑,会前的气氛安静得像要凝固。我努力想使自己镇定,但內心的恐惧在脸上表露无遗。环顾四周,士兵们都和我一样壮重的神色。

9点整,南京军区参谋长周得礼健步走上舞台,在立式扩音器前“啪”一个立正,以一位老军人的威严扫视一眼会场,开场直接了当:“听我命令!全体起立——-”唰的一声,全团起立。

“凑国歌!!”周得礼喊道。

雄壮有力的“义勇军进行曲” 在大厅里随之响起,我的热血顿时沸腾起来,一浪一浪的往头顶上涌,麻麻的,晕晕乎乎的,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壮迅速扩散至浑身毎一个毛孔,《国歌》声在那一刻听起来却是格外的令人振奋。“义勇军进行曲”一结束,周得礼展开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注视全场,对着话筒铿锵有力的说道:

“现在,宣读中央军委命令!”浑厚中透着威严的声音传来,我为之一震,不由得挺起胸膛。

命令:

中国人民解放军炮兵第九师十六团,立即开赴云南前线对越作战!

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军委主席 

                                        邓小平

                                                          1984年6月28日

宏亮的声音在清晰的扩音器作用下放大,音波震撼性的传遍礼堂每个角落,一个多月来的传闻终于成为现实,部队真的要向南开拔了。

宣布完参战命令,团政委吴克贤走上前台。政委说,现在宣誓,请同志们举起右拳,跟我读:

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

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

保卫祖国是我的神圣职责!

保卫祖国是我的神圣职责!!

我宣誓!

我宣誓!!

为保卫祖国神圣领土不受侵犯!

为保卫祖国神圣领土不受侵犯!!

我坚决服从命令!

我坚决服从命令!!

听从指挥!

听从指挥!!

不怕艰难困苦!

不怕艰难困苦!!

不怕流血牺牲!

不怕流血牺牲!!

宁可前进一步死!

宁可前进一步死!!

决不后退半步生!

决不后退半步生!!

请党和人民放心!

请党和人民放心!!

我们坚决完成任务!

我们坚决完成任务!!

宣誓人!

宣誓人!!

炮兵第十六团全体官兵!

炮兵第十六团全体官兵!!

整齐一致的宣誓声震耳欲聋,气壮山河!此时此刻,我心中已没有任何顾虑杂念,既然赶上了打仗,没有什么值得恐惧可怕的,跟着上就是了!

师长袁兴华今天没有戴墨镜,他和团长王纪庚(江苏扬中人)陪着一军军长傅全友(山西原平人)还有一群军区来的首长们在前排。我瞄了他们一眼,有这帮老将坐阵,心里踏实许多。

誓师大会结束,回到连队,六连69名官兵威武雄壮的列队宿舍走廊,连长许正楼(安徽金寨县人)做了简短动员,指导员黃建新(江苏东台县人)开始布置下一步工作:“同志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有人当了几十年兵没遇上打仗,我们有幸赶上了,咱们不能当孬种,平时吊儿啷当的同志,从今天开始,要给我顶上去!根据团里部署,今天,我们每一个参战的同志,都要写请战书、决心书、甚至血书,另外,还要写份遗言,放留守包里。从现在开始,部队进入临战状态,没有连长和我的双批准,任何人不得离开营区半步,违者军法从事!”指导员正讲着话,二营部通讯员跑步来紧急通知:“黃指导员,营长交待,让六连马上去五连宿舍集合,军长要来为大家送行。”  

炮团的营区是前苏联援建设计,从空中往下看,营房的布局是“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 的俄文缩写CCCP,二营的位置处在P字母下半部那一竖上。五连和六连的宿舍均在一楼,两个连队之间隔个楼梯道,营部和四连宿舍在二楼,整个青灰色大楼住着二营三百多名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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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紧邻太湖的炮16团营区1984  图片来自16团战友相册

刚到五连宿舍排好队,几个上了年纪的军官就走了进来,走在前面身材魁伍的年长军官,正是现任一军军长傅全友。营长王玉江(山东人)还没来得及报吿,军长已走到了队列前,有点错手不及的教导员谭学华(浙江人)赶忙大声说:“同志们,欢迎军长到来!”,一阵掌声在队伍中哗哗响起。

傅全友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向士兵们行了个军礼,说:“同志们!我今天来,为你们送行,你们先走一步,要打出军威!打出国威!要狠狠揍一下越南小霸,我祝愿同志们一个不少的胜利归来!”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

这是一群即将出征的勇士,他们年轻的脸上流露出必胜的信念和对生命的渴望,军长再次把手轻轻举起,停留在眉际,这最后一个军礼意味深长。

送行仪式快捷从简,几分钟就结束了,我站在前排中间,老军长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他那张威严、悠黑的面孔上,长了不少麻子,讲话时的模样,又像一个识字不多的农民大伯。

上午,沒有再安排相关活动,连队领导可能也意识到需要给士兵们留点自由空间,把紧张的心情做一些释放。

平时表现不错的兵,也开始叼着烟卷学抽烟了,士兵们把各类水果罐头和零食成袋子的往回买,有人把瓶装糖水罐头在宿舍里撬开,大囗大囗的猛吃,不再顾及面子。军人服务社又增加了两名营业员仍然人满为患,忙不过来,大家都在突击花钱,上了战场怕没有机会。

“命都不要了,还要钱干什么?TMD,吃……”不少人这样说。

连队空缺的干部三天前已经补齐,从军部下来的王松山担任副指导员,这个职位从我入伍那天起一直空着,王松山是河南省临颖县人,要打仗了,有能耐、有路子的在想方设法往外调,他却从军机关往基层战斗连队跑,不知道怎么想的,但他的举动让士兵们寡目相看,佩服有加。

从201火箭炮团调来个军校生屈健(安徽铜陵人),接替了指挥排长徐跃(上海人)的职务,担任六连指挥排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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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跃,是我到部队后的第一任指挥排长,军事技术强,全营侦察分队的理论课均由他担纲,野战训练时身先士卒,对侦察兵要求非常严格,在全师举行的侦察兵军事技术大比武中,六连侦察班囊括前三名,军报头版做了专题报道,团部门前的光荣榜上至今仍贴着我们班的照片。这个成绩来之不易,班长汪如申(浙江富阳人)劳苦功高,排长徐跃功不可没。

徐跃是高干子弟,身份敏感,在这节骨眼上突然调离战斗部队,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勉不了让人产生联想。

 

第2节  往留守包放遗书时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指导员反复强调,所有参战人员必须写一封遗书或录制一份录音带放在储藏室的个人提包内,一旦在战斗中牺牲,其亲属来队时好有个交代。虽然军长说祝愿同志们一个不少的胜利归来,但祝愿归祝愿,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
  连部有台录音机,每人可留三分钟遗言,需排队。有个兵哽咽着刚说了两句话,旁边的人听了,眼泪却先下来了。我不想等,干脆自己写吧:
  妈妈、哥嫂、姐姐:
  你们好!部队马上要开赴前线了。写下这封信,放进留守包里。一件棉衣给妈穿,棉裤给二哥留着,一双新的解放鞋(鞋里有25元)给大哥大嫂留着,我穿走一双旧的就中了。一件的确良军上衣给三哥留着,姐呀,你别伤心,弟没有东西给你了。我当兵时间太短,发的衣服少。另外,野外训练时在太湖边捡了一盒小石头,光溜溜的,拿回去给我两个侄女红沛、红霞抓籽玩。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牺牲了。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哥嫂、姐,我走了,咱伯死的早,妈吃苦太多,千万别让她伤心,咱妈就交给你们了。听老兵说,战士如果牺牲,国家会补给500元。这五百块钱妈留100,大哥100,二哥100,三哥100,姐100,就写这些了。
  妈,昨夜我睡不着,自个跑到山上向着北方跪下给您叩了十八个头。我今年十八岁,一年磕一个头,报娘的养育之恩。
  另:这块上海手表表带上有指北针,汪班长说到战场上有用,我也喜欢,俺带上走了。
  儿跪,再叩头。
  公元1984年6月29日 小九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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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上海牌手表  图片取自网络

连队的储藏室已有不少人在往自己提包里放遗书,我把遗书放进从老家带来的提包里边的上方。假如我回不来,家人打开拉练,就能看到。放完这封遗书,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6月30日上午11时,全连列队。
   这是出征前最后的午餐,连长有些悲壮的说:“大家饭前唱首歌。”
  这也是出征前最后一次合唱,平时都是由肖平生(安徽霍山人)或赵铁成(河南唐河人)发歌齐唱。今天由连长自己发歌,歌名是《再见吧,妈妈!》:
  再见吧  妈妈  再见吧  妈妈  军号已吹响  钢枪已擦亮  行装已背好  部队要出发   你不要悄悄流泪(歌声唱到此处时,哽咽得再也唱不下去了,全连官兵满面泪水,再往下唱都是哭腔。)
  你不要为儿牵挂  假如我从战场上凯旋归来  再来看望亲爱的妈妈
  (歌声时起时伏,数次中断,个个泪流满面。)
  假如我在战场上光荣牺牲
  ......

平时唱这首歌,并没什么特别,出征前这次,却把几十个七尺汉子给唱哭了。这首歌最终没能合唱下去,生离死别,谁能体会?!
  今天的午餐是四菜一汤,每张餐桌上特加一盆肉,连队杀了最后一头猪(饲养员张文稳下到了炮班),一两没卖,指导员交待炊事班长邹顺义(山东人):“中午把猪肉全炒吃了,留它干什么。”为了照顾北方士兵,炊事班特意做了些馒头。要在平时,这样的伙食大家都会很开心,而今天的午餐却很特别,虽是离别餐,看这场面有种吃断头饭的味道。大家没有说笑,面部表情流露出紧张和心照不宣的不安。

有很多人只吃了少少一点,把剩下的饭菜“呼哧”豁进水池,有人直接把饭菜扣在餐桌上陷入沉思,暗自落泪。饭堂里,有人蹲在凳子上边抽烟边吃饭,有人站在那里满脸怒气的在开水果罐头,这些表现在平时是绝对不准许的,但连队干部全都黙许了。

我心里也另有一番悲酸的滋味,但还是坚持咽下一碗米饭,又吃了一个馒头。就是明天会死,我也得吃饱了。
  

时间:1984.06.30 14:20分  炮九师司令部

作战室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巨幅军用地图,红色的标注线从无锡到昆明一直延伸至边城麻栗坡,铁道线沿途重要的桥梁、涵洞都作了明确标示,南京军区已经通知了沿途地方武装对重要路段加强戒备,保障作战部队顺利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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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炮九师师长袁兴华 1985  摄影 自豪曾兵

师长注视着地图,若有所思。一阵电话玲声骤然响起,他上前抓起电话:“我是袁兴华!”

电话里传来炮十六团团长王纪庚的声音:“报吿师长!全团准备完毕,先锋营已登上战车,请指示!”

“先不要放电话,听军长命令!”

“是!”

接线员迅速联通了一军司令部的专线电话。

“我是傅全友,请讲。”军长的声音。

“报吿军长!炮九师参战部队集结完毕,先锋营已登上战车,请指示!”师长挺胸拔背,声音宏亮。

“从现在开始,参战部队无线电保持静黙!”

“是!”

军长放缓了一下语气,说:“兴华啊,路途遥远,山势险俊,要保证战备物资的安全到达,千万不可疏忽大意,还要及时掌握官兵们的思想状况。”

“请军长放心!我们决不让一车一炮损坏,决不会出现一个逃兵!”师长信心百倍的向军长保证。

“出发!”军长发出了命令。

“是!”师长放下电话,轻舒了一囗气。

南京军区赴滇参战,从此拉开帷幕!

六月的骄阳,炙烤着大地,知了在冬青树枝叶下声声鸣叫。几十辆满载勇士的战车牵引着火炮在营区大道上整齐排列,出发的命令很快下达到二营。

6月30日下午14点30分,随着一声令下,二营300多名官兵由营长王玉江、教导员谭学华率领,做为全团第一梯队先锋营,乘着战车浩浩荡荡驶出营区。

 

注:2009年,我在网上搜索时,看到一篇署名“自豪曾兵” 的网友发的贴子,标题是《老山作战—难忘凝固的历史瞬间》,打开网页,我惊喜的看到,这篇图文并茂的文章作者原是炮十六团战地摄影师,我不知道他真名叫什么,有很多图片上的人我认识,军长傅全友、师长袁兴华、团长王纪庚、侦察股长徐小丹还有我们连队的照片,看见646那马观察所的照片时,我敢肯定当年见过这个摄影记者,他那天是和徐小丹一起上的山。让我不可思议的是,老排长徐跃和侦察股长徐小丹在老山主峰观察所有一张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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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徐跃(右)、徐小丹在前线1984  摄影 自豪曾兵(炮十六团战地摄影师)

战前他不是调走了吗?怎么会出现在前线?带着疑惑,我在炮16团参战老兵QQ群寻问,得到了老兵们的答复。

原来,在部队即将出征前,老排长徐跃得到了消息,终于坐不住了。他感觉这次调离不正常,将来肯定会毁了前程,虽是正常调离,但说得清吗?马上回去!还来得及。他不顾母亲的阻拦,毅然扛起背包,风风火火赶回了老部队。此时的部队,人员已全部到位,战车大炮均已检修完毕,只待一声令下,即可出征。

1984年6月30日傍晚,徐跃被临时任命为R连指挥排长,随一营作为全团第二梯队登上南行的军列,开赴战场。关键时刻,他没有掉队,为他以后的军旅生涯铺平了金光大道。

 

战车牵引着大炮,缓缓驶出营区。

六连指挥排乘坐的是一辆解放牌汽车,深绿色的伪装网把车子裹得严严实实。全排分坐在车厢两旁个人的被包上,军车后边用一块绿色的帆布当遮帘。大家紧张的心情加之天气的炎热,让人感觉不到这辆军车上坐的是一群年轻鲜活的生命。透过遮帘飘起的边缝,可以看到后面一辆接着一辆的大炮牵引车:红岩。

从营区到姚湾路口有几百米的距离,当车队左转驶上通往无锡市的大道时,我心里像丢了魂似的,泪水不听话的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下意识的掐一下手指,没有感觉到疼痛,一种好像要永远失去什么的感觉。

回想起半年前,当大客车把我们拉进这个营区,印象进我脑海中的是团门口那红色的方字对联: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半年多的军营生活,使我对军营的神秘感和好奇心早已不复存在,而且已经完全适应。

我突然明白,今天的离开,还有一层涵义,那就是包括我在内的这批军人,其中的某些,可能永远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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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作者(左)和本村战友杨焕坡(前)、赵铁成出征前合照1984

车队经过梅园、荣巷,穿过无锡市区,向火车东站方向进发,街道两侧站满了看热闹的群众,他们切切细语,指指点点。行前教导员强调,经市内时不准嗷嗷叫喊,不要以为自己要去打仗了,有多不起。

教导员也太多虑了,这个时候谁有心情嗷嗷叫喊啊,我们这辆车上连小声唧歪的人都没有,平时外出训练,看到漂亮女孩,兵们还会在车上嬉笑着嗷嗷叫喊几声,现在可没那份闲心。

炮九师已经在这里驻扎多年,人们早已熟悉了这支部队。警车鸣着警笛、闪着警灯在前面开道,路面上有交警指挥,一切地方车辆靠边行驶,给军车让路,如此规格礼遇,让我深感荣幸,心中升起一股慷慨赴死般的豪情。这个出发时间避开了上班高峰,从营区出发到装备上火车,一切都非常顺利。

 

第3节   往南开的闷罐军列

我们乘坐的是闷罐货运列车,一个专列有三十几节长,汽车、大炮固定在火车后半部的平板车上,前边的车厢坐人。我爬上车厢时感觉到气味不太好闻,车厢下边角有不少已经干固了的牛粪粘贴在厢壁和车板上。大家稍作清扫,开始习地而坐。各车厢分发了一个塑料尿桶,供行车途中应急。

“各班、排清点人数!”车炮全部上车固定完毕后,连长许正楼在车下大声喊道。年初,部队送许正楼去军事院校深造,要打仗了,又被紧急调了回来。连长去学习那段时间,连队的日常工作由指导员黄建新和副连长刘玉勤主持。

“一排到齐!”一排长陈英满头大汗的站在车厢门囗,一只手抓着边框,另一只手指向空中,倾斜着探出半个身子,动作潚洒的向连长报吿。

六连火炮四门编制,一、二班为炮一排,三、四班为炮二排,陈英也是最近几天才从兄弟部队调来,以前四个炮班只有一个排长姚卫军。和我一起入伍的唐河老乡孙徳江在炮一排。陈英是杭州人人,年纪大约二十二、三岁,长得很帅。

在部队有个说法,能捞到打仗的部队叫做“吃肉”, 捞不到打仗的部队叫“连汤都喝不上”,领受到作战任务的部队尊言无限,神气十足。“连汤  都喝不上” 的部队领导们当然不甘寂寞,利用关系使出浑身解数往军区跑。仗打不上,总得给我们几个配额吧,闹腾几天,军区首长们嫌不耐烦了,也就做个顺水人情,给他们部队几个参战名额。

僧多粥少,名额有限,在那崇尚英雄的年代,年轻的军人们一腔热血,满怀报国之志,谁不想杀敌立功!谁不愿血洒疆场?!写请战书,写血书,立下报国誓言是必须的,谁能抽调到参战部队去,成为一种荣耀。在一个参战名额几十个人争的情况下,幸运的陈英中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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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八十年代的蒸汽机火车头   网络图片

 “二排到齐!”二排长姚卫军报吿。这爷们是哈尔滨人,别看年龄大不了我们多少,牛着呢,他老爸有本亊,在南京军区司令部当首长。以前,他管四个炮班,炮班有几个人高马大的大块头兵,他心里有点不踏实,怕管不住,训练时他总是爱说:“大家好好训练,谁不认真,我给连长说调他喂猪去。”农村兵一般容易管理,城市兵可就叼多了,对付城市兵,姚卫军最拿手的就是在这些兵们面前吹南京军区大院的亊,他一付东北口音:“俺家大院,住的最小的官,是副师级,我们从小一起玩的哥们儿,有人都当连长啦,春节回家,弟兄们到一起聚聚,茅台酒当水喝呢,最后,个个喝得烂醉。”吹的次数多了,排里的兵们给他起个绰号———俺家大院。

姚卫军说他家对门住的李副政委,老家是河南唐河县人,待他特别亲。他说的这个李副政委我却知道来历,正是俺一个村的李清正,按马湾村的辈份,我得问他喊叔。这个世界说大又小,从马湾村出来当兵的杨焕坡、赵铁成我们三个小年轻,一不小心成了本村李副政委的部下,杨焕坡、赵铁成他俩都在炮二排,赵铁成和二排长姚卫军的关系铁着呢。

“指挥排到齐!”指挥排长屈健的声音,这哥们长着付农民相,个子不太高,是从201火箭炮团抽调来的,听说也咬破指头尖写了血书才争取到这个名额。他背着背包手提着网兜洗脸盆到六连指挥排报到那天,是6月26号,一付春风得意的样子,我当时心里想,这家伙怎么一点不紧张呢?难道他没听说部队要打仗了?事实上,他正是冲着打仗而来。

“各车厢注意!把车门打开一半,横着拴三道绳子,拦着车门,人员不要靠车厢门口太近,防止摔下去!途中各车厢保持电话联络!”吴英来(江苏东台人)副营长双手卡着腰在喊叫。

烈日当空,没有一丝风,我早已是汗流浃背。突然,火车“咣当咣当” 晃了几下,发出吱吱嗄嗄的轨轮磨擦声,“啊,开始走了!”

“走了,走了。”

“可算动了,要把人热死!” 有人嚷嚷着。我抬腕看了一下手表,是16点58分,掏出笔记本,把时间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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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火车输送途中的炮十六团2营军列  1984   图片来自战友相册

列车缓缓向前游动,慢得像只蜗牛,驶出无锡市郊,田野的凉风灌入车厢,燥热的闷罐车厢内顿时清凉许多,车速加快了!

军列沿着铁道线向南奔驰,二十几分钟后,大家的心情开始有所平缓。按营指部署,各连以排为单位展开讨论。我所在这节车厢,主要乘坐着六连指挥排和连部的人,连长许正楼也在这节车厢里。

大家一齐动手,把车厢上方的几个小窗囗统统打开后,连长招着手喊到:“大家过来,都围过来。”

厢板上已整齐的铺上了“懒“床铺,这得感谢电话班严治平和仇多玉,他俩不知从哪里抱回来十几个稻草柵子,要不然车厢内也太脏了。

大家怀抱着冲锋枪,围坐在连长周围,连长说:“是这样,我们从这里出发到云南,火车需要几天几夜走,根据营里布置,各连在车上进行战场自救包扎训练,等一会让卫生员李克清(河南唐河人)给大家做包扎示范,现在,大家先讨论一下,自由发言…...”

大家木纳的坐着,各自想着心事,不知从何讲起。万亊开头难,电话班长吴尚斌(安徽肥东县人)打破沉黙,抢先发言,他是79年入伍的兵,老资格了。

他划着根火柴,点上一支“大前门”牌香烟,猛吸一口,鼻空里透出烟雾,顿了顿,仰起脸,露出被香烟熏黑了的牙齿,漫不经心的用安徽囗音极浓的普通话说道:“这个......这个......我先说两句,从现在开始呢,咱们......咱们都他妈的...... 可以说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话音刚落,排长屈健用手轻轻碰他腿一下,示意他注意用词。我们几个新兵听了忍不住想笑,吭、吭、吭憋了几憋没憋着,连长嘿的一笑,大家都畅开怀哈哈哈大笑起来,士兵们好多天没有看见过笑脸了,这笑声来得及时,来得突然,这一笑,竟赶走了积压在心中多日的沉闷,给烈阳罩顶的六月天,带来一丝神仙般的凉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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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闷罐火车 1984

电话班长也不好意思的和大家一起笑了,他咧着大嘴开心着,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畅所欲言,气氛热烈,连日来的紧张心情伴随着闷罐车的咣当声消失到九宵云外去了。

侦察班长汪如申发言说:“我想提醒大家一句,到了前线,抓到越军俘虏,不管他是男是女,一定要先把他捆起来,咱们新同志多,又年轻,缺少经验,防止吃亏呀。”

我从踏进部队第一天起,汪如申就是我的班长,六连是新兵连,新兵三个月训练结束,说不上下连队不下连队,基本上按步就班没什么变动,班长看我还行,勤快、胆大还挺聪明,就把我留在了侦察班。

炮团侦察班7人编制,班长汪如申,老兵姚志杰(浙江安吉人),三个新侦察兵王国良(浙江长兴县人)、颜峰(浙江长兴县长)和我,计算员是强风民(浙江长兴县人)、党进友(河南唐河县人)。

姚志杰是临战前才提为副班长,要打仗了,他是个老兵,测距仪手,连长有意让他担当重任。

一直在认真听大家发言的姚志杰,接过班长的话茬说:“我建议,对越南兵,见一个杀一个,坚决不抓活的!不留后患,保证自己的安全是完成任务的基础,抓活的干什么?还得专人看管,浪费兵源不说,弄不好把自己给搭进去。没看资料呀?79年,咱们有不少士兵死在越军俘虏的手上!”话音激昂,明显有些顶牛。

 

注:我们参战时还从没有听说过“轮战” 这个词,以为还是和79年一样进入越南往河内方向打,因此,讨论时大家争议最多的还是如何应对俘虏和武装老百姓的问题,越南是全民皆兵,79年的事大家都有记忆,我们多是拿79年战例来讨论。侦察班设观察所,必然是在大炮的前面而非后边,电话班架线也必然是炮阵地与观察所之间来回跑,防敌特偷袭成为讨论热点。

 

在六连侦察班,班长和班副总尿不到一个壶里是全连都知道的。班长家庭贫困,处事稳重。班副家庭条件好,追随潮流,好好的大裆裤改成喇叭裤,士兵都剃平头,他留长发打发油,士兵只允许穿解放鞋、布鞋,他偏穿皮鞋,还天天擦得黑亮。连领导做工作他才不买账,快向后转的人了,快活一天是一天,依然我行我素。连长面对这类快复员的老兵,也只有摇头:“这个老兵油子,得赶快让他滚蛋,要不就把新兵给染坏了。”

最后连长点评:“到前线后会出现更多、更复杂的情况,希望大家灵活掌握......”

接下来是演练战场上越语单词及口语发音训练。

缴枪不杀:越语NOP.SUng.Khong.giet.诺(布)松空叶

我们宽待俘虏:chung,toi.khoan.hong.tu.binb宗堆宽洪毒兵

放下武器:BO.Vn.Khf.Xuong.博物克依霜

举起手来:Cio.tay.Ien热呆连

不要动:Dung,im灯依姆

出来:Ray.牙德依

你们被包围了:CaC.anh.bao.vay,roi嗄恩笔包威瑞译

不投降就消灭你们:Khong.dau.hang.thi.tieu.cac.anh.空抖抗提丢叶嗄恩

出发前,每个人发了两个急救包,卫生员李克清去团卫生队专门学习过战地应急包扎。他是我的老乡,一起从唐河入伍的44个战友中,他年龄最小,15岁,父亲李喜胜在县城农机局开小车,托关系虚报岁数把他送到了部队。那时,正是83  年严打最厉害的时候 ,他爸妈怕他在家里学坏,做出了让他到部队锻炼的决定。

李克清年龄小,外表看还是个孩子,一双虎灵灵的大眼睛,小脸蛋长得细皮白嫰红扑扑的很讨人喜爱。

在连队时,记得有一次我患了感冒,有点烧,我说:“小清,给我抓点药。”他蹲下去从桌子下边抱出印有红十字的药箱,打开药箱盖试探着问我:“你想吃啥药?”

“我靠,你啥球卫生员?也不给我号脉,我哪知道吃啥药?”快笑死了,这个小东西。

他红着脸,从药箱里拿出一支体温计,那正是冬天,外面飘着雪花。“穿恁厚,体温计咋往胳膊窝哩插呀?”我问道。

“含嘴哩也中。”他拿着体温计用力甩了几下:“张嘴,铁头朝里,含5分钟。”我含着体温计,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慢慢的等。

“吃啥凉东西没有?”他收拾着绿色的红十字药箱,里面放了不少小药瓶,他模仿着医生的语调问。

我嘴里含着体温计,没法回答,“呜呜”了两声。

“是夜里登掉被子冻着着凉了吧?”他又问。

“没有。”我刚一开口说话,“啪!”的一声体温计掉到地上摔碎了。

“你咋整哩呀!谁让你张嘴啦,去球啦!这回去球啦!咋天才从军医那里领个体温计,这回得挨嚷了。”他忙蹲下去,捡起碎片,心疼得快要哭了,哈哈。

连长让马开伍过去,配合李克清做示范。李克清讲述着包扎要领,一边把马开伍的头一圈一圈缠上,洁白的沙巾缠得像是给死人戴孝,我强忍着笑,捂着嘴没敢笑出声。

夜深了,士兵们已进入梦乡,火车鸣叫着穿过山洞,飞越桥梁,把大片大片的农田、河流、村庄甩向身后。我坐在车厢门囗,吹着夜风,独自想着心事。

行前,我发出去的两封信,不知家里会不会收到。

前天下午,递交完请战书,我草草写了封家信,向班长请了个假,以去军人服务社买东西为名,去了趟姚湾村小商店。我希望让家人知道我上了前线,为了先不让母亲知道,我把收信人地址写成“河南省唐河县林业局姚万聚 收”, 这样信件收到会快些,我大哥在县林业局建筑工地上干活,他是个木匠,收到信他知道该怎么做。

颜峰提醒我说,不要用部队的信封,信封上千万不要写部队的名称,胡乱写个什么乡,什么村都行,部队的邮件早已发不出去。颜峰家里已经收到了他发出的信件,他父母赶快寄来了包裹和100元汇款,证明这个方法有效。

我把剩下的16张8分钱面额邮票全部贴在了信封后面,自从部队实行义务兵信涵免费邮寄后,这些邮票就一直夹在笔记本里,上了战场,更用不着了,给家里做个留念吧。

我还有些钱,也不多,三四十块钱吧,我把三张十元的折叠进信纸里,想寄回去给我妈,要走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算是最后尽份孝心,但快到姚湾村小商店时,我又犹豫了,把钱又抽出信封,信封里夹带现金不妥,还是放到留守包里安全。我要是死了,家里人肯定会来部队的,就放在留守包里吧。      

在姚湾村小商店,我先掏钱买了盒香烟,跟店老板说:“大哥,能给我帮个忙吗?我们部队马上要开拔了,等部队走后,帮我把这封信投进邮筒,好吗?这盒烟你拿着,我买给你的。”

店老板看了看信封,用一种怜惜的眼神看着我说:“小兄弟,信就交给我吧,你放心,我会帮你寄出去,这烟你拿着,我也姓姚,咱们还是本家,你们去前方打仗,不容易,就甭跟我客气了。”时间不多,我没敢多停留,谢过商店老板,回头在团大门口一侧的军人服务社买了个硬皮笔记本,又买了三支圆珠笔,就匆匆赶回了连队。

火车“嗄唧!嗄唧!”几声,像是来了个急刹车,然后又摇晃着身子吭哧吭哧往前走,车速明显慢了下来,几分钟后,慢悠悠的停在了一个破旧的站台边。我往外张望了一眼,夜色中有铁路工人戴着红袖章提着马灯走过来。听见“扑嗵扑嗵”几声响,有人说着话跳下了火车。“嘟—嘟—,嘟—嘟—,全体下车!开饭啦!”二排长姚卫军吹着哨子,在高声喊叫。

 “半夜三更的,吃什么饭”,有人嘟嘟嚷嚷的不情愿,但还是穿戴齐整都下了车。

“每个车厢留一个人看守,其余的带上武器集合!”前边车厢传来五连连长宋健(山东人)的声音。

军列、大炮、战车、黑夜,加上这一个炮兵营二三百人,大家身背枪支拥挤在这个山区小站,趁托出浓浓的战争氛围。

我跳下火车,没有发现站台上的地名标识,这是什么地方?一眼望去,有好多的大山,夜幕中可以隐约看见铁道旁稀落的旧楼房。我们排着队,拿着饭碗,绕过一个不大的山头,视野里出现一座小城,点点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小城座落在山坳里,看似不远。

离开铁路不到100米,是一个兵站,工作人员已经把饭菜做好,部队按顺序排队打饭,每人吃到半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路上第一餐饭,记忆犹新。

大约过了二十几分钟后,我们又上了火车。

由于紧张,我已经几天几夜没睡好觉了,觉得困,上车后躺在铺位上,一会儿就睡着了,火车在什么时侯又开始走的,我不知道,醒来时,天已大亮,听连里人说已经过了南昌。

军列抵达贵阳,是个炎热的午后,天气比无锡可是热多了。下车找到个水龙头,把身上浇了个透,好爽,一时间,士兵们把水龙头围了个水泄不通。

贵州的沿途,山好高、好大,记忆里火车过了很多山洞,有些洞囗有民兵站岗,桥梁上看见有人巡逻,路上吃饭都是在兵站,贵阳兵站接待的规格最高,不用端着碗站着吃饭,一桌桌摆好的饭菜非常丰盛。可能是兵站领导意识到,到贵阳就离前线不远了,让这些士兵们快快乐乐享受一顿饱餐吧。

奇怪的是,一营比我们晚出发二三个小时,竟然和我们先锋营一起抵达贵阳,他们的车速比我们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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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经杭州、南昌、长沙、贵阳,于7月5日安全抵达目的地昆明北站, 五天五夜的火车输送任务顺利完成。

 

                           第二章 兵临昆明

 

第4节:二营在弥勒县发生事故  一人重伤

时间: 1984年7月5日15点30分   昆明火车北站

火车站到处张贴着红色标语,一条长长的横幅标语上写着:热烈欢迎三五三一六老大哥部队的到来!这意味着,原来的83431部队南京军区番号停用,现在使用昆明军区的番号,部队归昆明军区指挥。(很久以后我才懂得,部队此时更换番号是迷惑敌人的一种手段。但苏联的卫星早已发现我们这支部队正在向前线开进,并及时通报了越南。)

不大一会,又有兄弟部队抵达,这里已是兵的海洋。放眼望去,到处是头带钢盔,身背背包、枪支的全副武装士兵。这种威武壮观的场面以前也只有在电影里见到过,心情有些激动,同时又有点头晕。问身边的战友,他们也有同感。这是长时间坐火车的缘故,走起路来,大地好像在抖动,感觉还在火车上。

部队步行一公里多,在一个兵营住下。这里是炮四师五团的营区,炮五团正在前线作战,营房空荡荡的,只有少数人员留守,各连对号入住,我们夜宿六连宿舍。

1984年 7月6日  晴间阴  炮五团的郑姓留守人员说,几天前的一次战斗中,他们团牺牲了三人,一个瞄准手,二个炮手。我听了这个消息,心里有些难过。晚上,连队开了个会,通报了前线作战部队的战斗情况。

指导员说:“一线部队打得很好,装备了部分美国、德国的先进武器,取得了多次胜利,希望大家不要紧张。同时要保持高度警惕,防止敌特破坏。”我听到这些消息感到兴奋又有些紧张。出发前有人传言越军使用了苏联的先进武器,一道闪光,还没看到敌人,整团整师的人就没了,现在看来,那不过是谣言。

7月7日 阴天 上午,指挥排全体人员乘车去炮四师师部洗了个热水澡,躺在温水池中泡泡真的好舒服啊!上了火线,这种机会是不会有的。中午开始,全连理发,清一色的光头。相互看看,觉着好笑,谁心里都明白,一旦头部负伤,有利于急救包扎,这次理发,没有人调皮捣蛋,都坚决执行了。

下午,全连集合,连长严肃的宣布了战场纪律:对贪生怕死、临阵脱逃、贻误战机、违抗命令、叛国投敌者,一律军法从事(即:五杀令)!随后我们领取了弹药、攀山链、帐篷、压缩干粮等军需物资。

晚上六点,全团集合在炮五团大操场,昆明军区慰问演出一场电影,名叫《皇亲国戚》。电影开始前,军代表向我们表示慰问并致了欢迎词,当说到“祝愿战友们永远身体健康”时,全场报以雷鸣般的掌声。《皇亲国戚》这部影片是古装戏剧片,看着没什么意思,不如战斗故亊片,放这场电影,也算是昆明军区对南京军区刚到来的部队举行的特别欢迎仪式吧。

 

注:后来才知道,《皇亲国戚》暗指陆一军部队里高干子弟多,炮九师在1983年1月归属一军建制,炮十六团也有不少高干子弟。 

 

7月8日  阴有小雨 部队离开昆明市,继续向前线开进。由于驾驶员高度紧张,五连一位驾驶员,在躲避一辆小马车时驾驶炮车歪进稻田地,车炮无碍,造成一人重伤。无独有偶,几乎在同一时间,前后相差几公里,我连一位驾驶员,也出了故障。大炮卡着桥拦杆,幸未造成人员伤亡。这台车上乘坐着炮 一排一班的全体人员,车长是副连长刘玉勤。我们乘指挥车抵达时,连长下车问是否有伤亡,副连长刘玉勤惊魂未定的说:“差点见阎王,有几个人擦破了点皮不碍事,车上炮弹要是响了,就见不着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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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六连事故现场 1984  摄影 自豪曾兵


这里位于云南省弥勒县境内。

 

注:2009年,我在新浪网看到一篇文章,标题《血的祭奠—老山参战回忆录》,作者是陆1军炮9师16团2营5连侦察班战士夏兵。他在文中讲述了自己在前线两次负伤的经过,其中一次就是在这次车祸中与死神擦肩而过。那天,这个不幸的家伙被扣翻车下,三层炮弹箱压在他身上,昏迷中被送进后方59医院,部队顾不上他,继续向前线开进。伤愈后,夏兵在医院向护士借到8块钱,一人乘客车去寻找部队。在麻栗坡县城,武装部长亲自护送夏兵到落水洞前线指挥部报到。

夏兵有个弟弟夏鹏,两人同在五连侦察班,弟弟夏鹏的命运要比哥哥幸运得多。26年后,在一次战友聚会中,我和夏兵还有他的老班长张广根相遇,谈起往事,百感交集,感叹人生如梦啊。

 

7月9日  阴  部队在文山州一个地方临时休整,以缓解大家的紧张心情,部队绝大部分人都没有打过仗,太紧张了。

这里是一个步兵营区,部队正在前线作战,我们临时在此休息。兵营的后山是一个烈士陵园,墓地里躺着一百多位七九年牺牲的烈土。他们的年龄大多在十八、九岁,每位烈士的墓碑上刻有烈士的生平。只是杂草丛生,显得有些荒凉,看过让我心里酸楚楚的。

7月10日  阴雨  晨有轻雾 部队抵达落水洞,住在群众家里。这里人很穷,村里好多成年男女赤着脚,衣不遮体,村子周围是很高很高的大山,村边有一条小溪,清清的河水潺潺流过。我们排住的这家主人生有三个子女,男孩女孩全部光着屁股。我把一个文具盒和二只钢笔送给了那个大一点的男孩,其它战友也都把多余的衣物鞋袜送给了主人。我们的想法是,上了战场随时都有牺牲的可能,把衣物尽量的留给有需要的人。

夜里,下起了大雨,侦察班负责全连警戒。流动哨之外,我是喑哨。伏在一个岩石后边的草丛里,密切注视着周围的动静,子弹推上了膛,手榴弹都拧松了盖。连、排干部每隔半小时查一次哨,统一了口令、回令,部队进入临战状态。这个夜晚,是部队开赴前线以来最为紧张的。

 

                     第三章  初战喋血

 

第5节:他的腿不知炸飞何处  惨叫着哭喊妈妈救救我

1984年7月11日 阴有小雨 

正吃晚饭,来了命令,大家放下饭碗,乘车去前沿阵地挖炮工事。凌晨,越军发起猛烈进攻。炮弹在阵地上四处爆炸,副团长高喊:“注意防炮!趴下!趴下!快趴下!!”但炮弹的爆炸声和我方向越军开炮的轰鸣声混在一起,我听不出哪是开炮的声音,哪是爆炸的声音,只感觉到处都在响,到处都在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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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部队跑步出发挖炮工事 1984   摄影 自豪曾兵

整个战区闪光耀眼,炸声震耳,山摇地动。大家第一次上来,不知道如何防炮,也没人交待该如何防炮,一时间乱成一团。

有人四处奔跑,有人趴进草丛,有人聚成一堆。三营一个新兵,感觉身上疼痛,用手一摸,少了一条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这一会,没人能顾得上他,也根本不晓得他的那条腿被炸飞到何处。炮弹爆炸后山上的草木被燃着,到处飘动着火苗和浓烟,空气中夹带着刺鼻的火药硝酸味。

远方一座民房被炸到升起一片大火,映红了天空。初次经历这种场面,惊恐万分,让人感到世界末日就在眼前。有士兵扯着嗓门破口大骂:“卫生员!操你妈死哪去了!他腿炸掉了!快拿药箱来!!”呼叫声很急,可能是伤者的老乡,呼之而来的却是炮弹的剧烈爆炸声,闪光中,看到有人提着药箱飞奔过去,但伤员的嚎叫声听起来令人觉得恐怖,他惨叫着哭喊“妈,妈呀,快来救救我,呜呜,妈妈……”要是他亲娘在身边看到听到,非心痛死不可。这是炮十六团开赴前线后战斗中出现的第一位重伤员,黑夜里有士兵摸索着把他抬到车上,司机加大油门,闭灯向野战医院急驶而去。

第一轮炮击刚过,副团长喊开始干活!士兵们纷纷从地上爬起来,各连队的领头干部也在传话“都起来!开始干活啦!……”跑进橡胶林的人也陆陆续续往这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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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炮火轰鸣的夜晚 他的腿被炸飞 1984

突然,“啾————”一个长音,是炮弹飞来的响声,大家噗嗵卧倒一片,没有听到炮弹的爆炸声,却传来三营长的厉声责骂:“是谁?是哪个王八蛋吹的囗哨!老子枪毙了他!他妈的是谁?!”这谁呀,也太不像话,这一会还有心情学着炮弹飞来的声音练口技,真他娘够呛!这口哨吹得也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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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惊魂未定,重新爬起来,刚刚挖了没几掀,越南方向突然几道红堂堂的大片闪光,把黑夜燃亮,红彤彤的弹丸越过越南的山峰,从天际朝这边飞来。“卧倒!快散开!卧倒!”王副团长急急的吼叫着,声音都变了调,第二轮炮击开始了……

后半夜,天上下起了雨,炮击渐渐稀落下来。

我们接着挖掩体,为了防止出现重大伤亡,一部分人先去山坳里散开防炮,我们六连也做了调整,副连长刘玉勤和二排长姚卫军带一组,副指导员王松山和一排长陈英带另一组,大家轮流干活,这样干速度反而加快,我们的工具本来不多。

雨越下越大,太紧张加上没有吃饭,身体冻得哆哆发抖,寒冷的雨夜里,我和几位士兵分散蹲在山坳灌木丛中,两手抱着膀子抖动着取暖,一身的泥水狼狈不堪。

新一轮炮击开始前,我们已经完成任务,大家麻利的登上汽车,车与车之间保持约50米间隔,司机们技术还行,闭着车灯猛开。汽车吼叫着越过三道弯,心情放松了,身上被雨淋得湿漉漉的,车速一快,凉风灌进车厢快冻死了,人人喊冷。

刚驶过三道弯 ,跤趾城的重型火炮开火了,司机们加快速度,朝落水洞方向驶去。雨渐渐停了,坐在车尾厢向战场方向望去,闪电交加,炸雷般的爆炸声一阵盖过一阵,激战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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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是欺负越南人炮弹少,还是显示我们艺高人胆大?不足百米的狭长区域用一个炮兵团百分之七十的人来这里挖炮工事,如果敌人有足够多的炮弹,这么密集的士兵拥挤在此将会受到重创,现在想起来有些后怕。

炮十六团为什么刚到前线就马不停蹄的拉了上去,而且连警卫排、侦察分队、炊事兵全部上阵,战况真的有这么紧急吗?这里面真正的原因不在团里。

据相关资料透露,1984年6月19日,越南二军区在河宣省河江市一个叫北光村的地方召开了秘密军事会议,由总参谋长黎仲迅主持,副总参谋长黎玉贤、二军区司令员武立等越军高级指挥员参加,同苏联军事顾问共同制定了“MB-84” (即“北光行动”)逐点收复阵地的战役计划。

我总参情侦部门截获这一行动计划后,军委命令云南前线指挥部作好战斗准备。  7月10日,我部风雨兼程抵达麻栗坡落水洞,前线指挥部急令我炮团在13日前务必展开,占领炮阵地并做好一切战斗准备,以加强步兵40师火力。团司令部立即做出慎密方案:11日夜挖火炮工事,12日夜进入阵地,13日投入战斗。然而,人算不如天算,12日凌晨,越军开始行动了。

 

84年7月12日  早上八点多,连队接到上级通报:今天凌晨,越军出动一个师的兵力对我老山全线阵地发起进攻。我守军步炮协同,对来犯之敌以毁灭性打击。歼敌1400余人,敌团级以下军官失踪25人,战斗仍在继续中。

传来这个捷报,大家无比兴奋,唯一的遗憾是我们没能和一线步兵共同战斗。 中午吃饭时,炮班战士张毅(安徽霍山人),因太紧张,不慎造成枪走火。当时吴英来副营长和刘玉勤副连长(江苏东台人)正站路边说话,子弹从他俩人之间飞过,打在路坎一棵树上,树皮打掉一块露着白茬,子弹在树杆上钻了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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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张毅在前线1984 

连队给张毅记“严重警告”处分一次。指导员强调说:下次再发生类似情况,就让他去步兵前沿当军工、炸碉堡。 

 

注:陆军第一军军部由军长傅全友、政委史玉孝带领,于1984年7月23日率陆一师、三十六师、炮九师师部、炮三团、炮十四团离开浙江湖州开赴前线,84年12月份开始接11军的防,但在一军的战史上记载有参加了84年7.12战斗,让一些参战老兵不解,怀疑是不是弄错了。事实上是对的,炮十六团当时是隶属一军的部队,我们参加了7.12战斗,就等于陆一军参加了这次战斗。

 

7月13日  部队继续开进,在茨竹坝安营扎寨,进行战前训练。全营侦察兵登上2040高地,开设观察所。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爬这么高的大山,我们每人携带四十多公斤重的武器装备,汗水湿透了全身。越往上走,空气越稀薄,一会烈日灼照,片刻又大雨倾盆。雨水刚小一点,太阳又钻出来猛晒。营长笑着说,这就是云南十八怪的第一怪:前边下雨后边晒。

我问:那第二怪是什么?

营长笑而不答。几分钟后,解放鞋被黄泥沾成大沱沱,只好脱下赤脚前进。营长说:这就是第二怪,赤巴脚比穿鞋子爬山快,呵呵。

这座高山海拔太高,一天的大部分时间被大雾笼罩。能见度好的时候,一天也只有三、四个小时。雨过天晴时能见度特别清晰,可以看到远方的一个越军雷达站和哨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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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边境雷达站       图片来自老山之眸相册

 

我们驻扎的这个山顶,有一个我空军的雷达站。我和周斌去他们那玩时,站上的一个排长说,越军的那个雷达站我们不动它,原因很简单,我们这个雷达站和他们相遥望,谁也不炸谁,大家心照不宣,避免损失。站上的兵们养了只大狼狗,看着很吓人。

雷达站有台黑白电视机,可以接收越南台节目。但节目很落后,用的是幻灯片技术,一次闪一个画面,还很多雪花,没有我们这边的节目好看。 

注:敌人在7.12反扑失败后,上级临时取消了我部“13日前占领炮阵地” 的应急计划,改由去茨竹坝战前适应性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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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团长王纪庚(中)在前线1984  摄影 自豪曾兵

7月15日  晚上,接到团指通报。说有越军特工队渗透到这一带,夜里或许会来偷袭,要我们注意防范。我们兵分三组,在帐篷内点根小蜡烛,埋伏在周围三个小高地的石林中。我抱了一箱手榴弹,装了满满四个弹匣子弹。

这一夜,大家不敢有半点大意。我伏在草丛中,胳膊腿都麻了,只敢扭动一下身子放松放松,任由蚊虫叮咬。天快亮时,也没有发现越军特工。不过,这次埋伏很成功,大家忍受着蚊虫叮咬,没有一人用风油精、清凉油之类的药品,也没有发出响动。 说实在的,我们并不盼着越南特工来。

7月16日  团指挥部命令,二营抽出三名侦察员配合昆明军区侦察大队到敌后侦察。有营部马红(浙江嘉兴人)排长、汪如申班长和我。

接到命令我们马上动身,到山下营指挥所后情况又有改变,营部侦察员吴玉才替换我,虽然很想去敌后侦察,又不能抗命,只好回到山上。上山后大家正在议论这事,五连侦察班长张广根问,你怎么又回来了?我说营长不让我去,换人了。营部侦察班长刘献忠说,万富,不去还好,去敌后不是闹着玩的,能不能活着回来很难说。

7月18日  得知班长还没动身,我和王国良去看望他。我俩找到了去敌后侦察小分队的住处,这里是靠山脚密林处一座普通两层楼的民居,木制结构,墙体用竹木搭建,不太宽的木楼梯踩在上面发出“咚咚”的响声。二楼有些昏暗,侦察员们歪歪斜斜的躺在地铺上,靠墙放着一排微型冲锋枪。

我一上楼,班长就看到我了。他略显惊讶,站起来和我们握手,其它队员面无表情的各自想着心事。

人多说话不便,我们三人走下竹楼。班长说,明天晚上出发,这几天主要强化越语口语练习和特战训练,作战任务出发前三号首长亲自传达。三号首长大家谁也没见过,从班长的说话语气和表情,看刚才房间的气氛,我感觉到他们非常紧张。

临别,班长送我俩至山道口,我们三个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班长眼含泪花,哽咽着说这次去可能回不来了。如果回不来,请王国良在战后务必去他家一趟,探望他母亲一次,这次去敌后最让他牵挂的就是母亲。说完,我们三个拥抱在一起。班长又送我俩一程,才依依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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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侦察班长汪如申 1984

是啊,中越边境埋着数不清的地雷。这次行动只有一名工兵,我祝愿战友们平安归来,祝愿班长能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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